刺客聂政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

刺客聂政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

摄影、撰文:立山
一大河之南,中原厚土,是悠久中国历史无数重大事件的发生场。自河南省会郑州向南,不过百余公里,有一县级市名曰禹州。从地名即可看出,此地与治水的大禹颇有关系。据说大禹治水成功后,帝舜封其为夏伯,并将虞邑

摄影、撰文:立山

大河之南,中原厚土,是悠久中国历史无数重大事件的发生场。

自河南省会郑州向南,不过百余公里,有一县级市名曰禹州。从地名即可看出,此地与治水的大禹颇有关系。据说大禹治水成功后,帝舜封其为夏伯,并将虞邑赐予大禹,后人遂称虞邑为禹州,意即“大禹之州”。如今,后人想象出的大禹雕像就高高矗立在禹州街头,俨然作了这小城的名片。

我到禹州来,却并非要游览大禹时代的种种遗迹,那些过于久远的事物通通涂抹着神话传说的色彩,令人难辨真伪。我关注的时代已在大禹之后至少1500年,即春秋末期战国之初。那时,禹州被称作阳翟,是战国七雄之一韩国早期的都城。

韩国的兴起,自是有其久远的渊源,但公元前5世纪中期,赵、魏、韩三家合伙灭掉智氏、瓜分其地并共执晋国朝政之后,方才渐渐显出成果。公元前403年,韩与赵、魏两家一起,得到周威烈王姬午的承认,正式位列诸侯,成为独立封国。

公元前397年,阳翟城中发生一件大事,有刺客提剑直入韩相侠累府中,击杀包括侠累在内的数十人,然后挥剑自屠。此事一时震惊列国。

这刺客即是聂政,一介小人物,却以其勇猛、酷烈和忠诚被载之史册,并位列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,受到司马迁的极力推崇。此后的历史中,聂政被反复提及,进入各种艺术体裁,直到20世纪中期,郭沫若还以其事迹为线索,铺展成话剧《棠棣之花》。

聂政究竟有什么魅力,两千多年来被传唱不息?在小小的禹州城里,这当年的喋血之地,自然是找不出答案的,市井寻常小民也多半不知聂政是何人。

看资料,禹州城里有座聂政台,当地的报纸上说,聂政台本是这刺客的坟墓,又曾被当做纪念遇刺者的遗迹,后来还曾在其上建筑道教场所,以压制所谓“杀气”。

这几个相互矛盾的身份,令我颇觉惊讶,更想前往一探究竟。谁知,作为普通的旅行者,想看聂政台是毫无希望的,因为多年以前,它已被河南省第三监狱圈进了高墙之内,要想进去游览,必须得经过数道手续,且要手持盖了红章的介绍信。我没有这样的特权,只好在监狱外围闲逛一通,遥遥想一下聂政台的形貌。向路边摊贩探问聂政台的情形,却被问道:是否要去探监?

聂政台建于明代,一些粗疏不堪的文字将其描述成亭台楼阁美不胜收,我当然是不信。后来看到一篇名为《高墙锁不住的风景》的文章,其中如此描绘作者所见的聂政台:

这是一座凝重而别致的建筑。一座砖石垒砌的高台,在一片绿茵上突兀地挺立着。高台之上,可以看到一些灰灰的房屋的瓦脊。一个飞檐的亭子,站立在高台的前右角,十分抢眼。

可惜,这景观的确是被高墙锁住了,而且不知要锁到何时。我心怀惆怅,在高墙外一边溜达,一边又觉得这高墙极像一个隐喻:既要纪念聂政勇猛凌厉的精神,又担心这精神成了被学习的榜样,只好锁了起来,不让人见到。

但聂政终究是锁不住的,一篇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早已扬其名于天下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禹州市的大禹雕像)

聂政成为刺客,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——小人物登上历史大舞台,有赖某位大人物的提携。聂政面对的这个大人物,是韩国大夫严仲子。

严仲子,即严遂,濮阳(卫国都城,今河南濮阳)人,韩烈侯韩取之时,为韩国大夫,很受韩烈侯赏识和重用。有了韩取的撑腰,严遂毫无顾忌,朝堂之上常常当面指责同僚的过失。某一日政议时,严遂再次发飙,这一次他把矛头指向了韩相侠累(即韩傀),直陈侠累之过。侠累闻言大怒,反辱相讥,二人一时僵持不下,场面颇为紧张。若严遂讲究些策略,退让一下,事情大约也不至于不可收拾,但他居然拔出剑来,直指侠累。

这场交锋虽然没有酿成血光之灾,但严遂的鲁莽还是置自己于极端不利的处境。因为侠累是韩烈侯韩取的叔父,即便韩取再赏识严遂,到了紧要关头,也必然会偏向自家人。

严遂退朝还家,自感已身处危险境地,于是远远逃离了阳翟,以求避祸。

但一味逃避终究不是办法,严遂以为,以侠累的势力和他对自己的仇恨,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。于是严遂决定重金聘请刺客前往阳翟行刺侠累。无奈侠累戒备森严,数次行刺均告失败,严遂只好悄悄行游列国,继续寻找能够刺杀侠累的刺客。

到了齐国,有人向他推荐了一位勇士,即聂政。严遂大喜,携重金厚礼前往拜访。

严遂的作为,其实颇有令人不解之处:正常的朝堂争论,何至剑拔弩张?逃亡之后,为何要一心刺杀侠累?难道侠累已然派人刺杀过严遂?这些令人疑惑之处,无论《战国策》抑或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,都不曾给出答案。但在现代人看来,找出这答案是必要的,因为它事关聂政的行刺正义与否。

《高墙锁不住的风景》一文中曾讲到,聂政台遗址处挂有一块说明牌,上面写着:

聂政台,又名西台,位于禹州市城西。战国时期,因韩国丞相侠累残暴荒淫,贫苦人民恨之入骨,朴实勇敢的聂政曾闯进相府刺杀侠累。聂政也当即自缢,被葬于此,后人筑台以纪念。台高9.62米,面积1165平方米,台上有鼓楼、廊房、大殿等建筑,从远处望去,庄严巍峨。

这段解说词,带有鲜明的“时代特色”,虽然为聂政刺杀侠累“找”到了正义的理由,但代价是歪曲甚至编造历史——侠累“残暴荒淫”,证据何在?聂政“朴实勇敢”,则分明是把这刺客当做贫下中农看待,也是凭空的臆想。

在国家意识形态面前,聂政被“变形”了。

事实上,在我看来,严遂与侠累之间的仇恨,对于刺客聂政来说并无多少意义。因为聂政之所以甘为严遂所驱使,而冒险行刺侠累,其出发点原本就与行刺是否正义无关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监狱里的聂政台(来源网络))

但聂政并没有一口答应严遂的请求,尽管后者所携重金,可能是聂政一生中所见最多的一次。

那时,聂政的身份是个狗屠。

他本来也是韩国人,家在轵县深井里。战国时的轵县,在今天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一带。2010年夏秋之际,我在轵城镇泗涧村,见到了聂政的墓和祠堂。那墓就孤零零卧在路边,一个大土冢,被树丛盖得严实;一棵野枣树结满了果实,已近成熟,把枝头压得低低。墓的前面,一处安静院落,是聂政祠。推开虚掩的院门,只见雨后湿润的小院中杂草丛生,香火冷落,似乎少有人迹。闻得有人造访,看守祠堂的解福祺老头儿匆匆赶来。

打开祠堂正殿,三座塑像顿时鲜艳地映入眼中——中间是聂政,右边是聂母,左边是聂政的姐姐聂荣。三个人物,全部塑得古朴稚拙,脸色及所披衣服又都鲜艳欲滴,仿佛刚从戏台上下来。

这祠堂是解福祺牵头在1993年重修的,后来还新立了一通石碑,上面工整地刻了几百个字,署名北岸的作者在末尾评说道:“余以为聂政一屠夫耳,所以名垂后世者,在其人格。士遇知己,感恩图报,仗剑而行,志在必达……”所说倒极是大气。细看院中其他石碑,最早的刻于明代,可见这祠堂的历史至少也有几百年。

我问解福祺,脚下这土地,就是当年聂政所在的深井里么?他一边摇头,一边拉了我到外面,站在聂政墓脚下,向远方一指:“看见那道土墙了吗?那就是以前的古城,聂政就住在那古城里。”

一阵风吹过,广阔的玉米田如海水晃动,早已将那土墙密密实实地遮掩起来,只看到一长条突兀隆起的玉米田,鹤立鸡群般俯视着四周。解福祺的说法或许只是传说,就如眼前这座聂政墓,恐怕也并非聂政栖息之所,而是后人堆了起来,以表怀念之意。但这平坦广阔的土地,却必定是聂政少年时玩耍之地,他在这里出生,长大,最终举家逃亡……

“聂政离开轵城时,可能还不到20岁。”解福祺说。

但他不能不离开,因为他杀了人。杀了什么人?不知道。

那时,他的父亲早已去世,家中只有他和母亲、姐姐三人。为了躲避仇杀,聂政带着家人匆忙逃离了故乡,他们一路向东,最终到达了齐国境内。三口之家,身处异乡,只靠聂政一人以屠狗为生。

待时光缓慢流逝,日子渐趋平稳,聂政似乎已不再刻意隐瞒过去的经历,他曾杀人的事迹也渐渐被人知晓,暗地里流传开来。齐地之人都视其为勇士,敬畏有加。

这名声为聂政引来了濮阳人严遂。

某一日,得人指引的严遂登门来访聂政。贵客忽然光临,聂政自然颇感惊讶,以礼相待,而严遂也态度十分恭敬。数次来往之后,严遂置办丰盛宴席,并亲自捧杯向聂母敬酒。酒酣之际,严遂又捧出黄金百镒,到聂母面前祝寿。镒是古代黄金的重量单位,一镒等于二十两,百镒则是二千两。《战国策·齐策》中曾云:“有能得齐王头者,封万户侯,赐金千镒。”得了齐王人头,才可获黄金千镒,而严遂居然出手如此阔绰,一下便要送给狗屠聂政黄金百镒!如此看来,这严遂定是当时的巨富。

数目如此庞大的黄金摆在面前,让聂政震惊不已,连忙推辞不受——所谓无功不受禄,聂政岂能不知?但严遂却执意要送,态度愈发坚定。聂政于是说道:“我幸有老母健在,家虽贫困,且客居异乡,但我以屠狗为业,还是能养得起她老人家的。您这份厚礼,我万万不能接受。”

严遂见状,避开众人,悄声对聂政说道:“我有一个仇家,我曾周游列国,希望找到一个为我报仇的人,但一个也没找到。来到齐国,我听人说您勇猛而且重义,所以献上这些黄金,作为您母亲大人日常生活之用,也想借此结交您这位朋友。并无其他想法。”

严遂的话虽婉转,但聂政已然明白其意图:这些黄金足够聂母养老了,聂政不必再有后顾之忧,可以一意为严遂去复仇了。

聂政依然没有接受。他告诉严遂:“我之所以降志辱身,在这市井中做个屠夫,不过想借此奉养老母。老母在,我不敢许人以性命。”

严遂不甘心,又几次执意相赠,聂政终不肯接受。严遂无奈,尽了宾主之礼,径自拜别而去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看守聂政祠堂的老头)

又不知过了多少光阴,某一天,聂政的母亲终于以天年辞世。

聂政安葬了母亲,除去丧服之后,觉得人生最大的心愿已了,可以不必再继续这狗屠的生涯了。

那时,聂政的姐姐聂荣已经嫁做他人妇,家中只剩聂政一人,再无任何牵挂。聂政想起了严遂,不由一声长叹:“唉,我聂政本是市井小民,终日所作不过杀猪宰狗而已。严仲子贵为诸侯卿相,却屈尊纡贵,不远千里来和我结交。相比之下,我对严仲子的情谊实在是太浅薄太微不足道了。当日严仲子奉百金为老母祝寿,我虽没有接受,但依然心存感激,因为这表明他理解我。这样一位贤者,只因要报仇雪恨,就远赴穷乡僻壤,视我为可以亲近信任之人,我又怎能置之不理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呢?况且,当日严仲子邀请我时,我只因老母在世,才没有答应他。如今老母以天年而终,我也该为知己所用了。”

这段长长的自我剖析,解释了聂政此后所作所为的根本原因:只因严遂理解了自己,而且又极敬重自己的母亲,他就把严遂视作知己。正如当年豫让视智瑶为知己一样,聂政引严遂为知己,也是他自己的事,旁人无权插嘴。也正如豫让发出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”的豪言一样,聂政发出了“士为知己者用”的壮语。

所谓“用”,说来轻松,其实与赴死并无多大分别。聂政早已想过,严遂的仇家,必定也是贵为卿相,守卫森严,难以下手,即便刺杀成功,也恐难全身而退。此前严遂派去的一些刺客均告失败,已经说明了这一点。

但聂政不在意。他既已下定决心为严遂所用,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。

待一切处理停当,聂政起身西行,到了卫国的濮阳。

这一年是公元前397年。

聂政见到严遂之后,告诉他老母去世的消息:“当日之所以拒绝您,只因为老母尚在。如今她老人家已然辞世,我再无牵挂。请告诉我那仇家是谁,让我去完成您报仇的愿望吧。”

严遂道:“我的仇家是韩相侠累,此人是韩君的叔父,宗族盛多,居处守卫甚众。我曾经找人去刺杀过他,都没能成功。如今,幸而得到您的帮助,事情总算有希望了。就请您率领车骑壮士为辅翼,一起赶往韩国吧!”

这大概就是严遂此前采取的行刺策略:一个刺客率领着一队人马,俨然一个小分队。这哪里是去行刺,倒像是去讨伐。

聂政否决了严遂的建议,他有自己的谋略:“从卫国到韩国,路途并不遥远。此番前往,只为杀韩国国相,而国相又是国君的叔父,事关重大,不能人多,人多便易生是非,恐怕会走露消息。若消息泄露了,非但刺杀难以完成,韩国也将举国与您为仇。”

聂政的谋略,有两个关键点:其一,一定要完成刺杀;其二,要为严遂守密,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背后的主使。

或许严遂并没有向聂政提出守密的请求,但聂政却早已把守密当做自己的誓约。

他决定只身前往,就像一个孤独的旅人,行色匆匆,既不在意路边的风景,也不愿引来关注的目光。

从濮阳到阳翟,大约两百公里,中途需要越过浩荡的黄河,此外便是一马平川,间或闪过几座不起眼的小山。聂政仗剑,出卫国,过郑,数日便到达韩国都城阳翟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战国形势图)

事情的进展出人意料地迅速,几乎没有任何铺垫,风尘仆仆的刺客已经出现在侠累府上。

手持兵戟的众多侍卫尚未作出反应,那刺客的剑锋已经掠过,如秋风扫落叶。

聂政登阶直上,一击而中,侠累当场死亡。左右大乱,围住了聂政。聂政大呼,所击杀者数十人。

然后,最惊心动魄的场景出现:聂政割下自己的面皮,剜出双眼,剖腹而死。他彻底毁坏自己的容颜,只为不让人认出自己,从而更不可能知道背后的主谋。

聂政以惨烈的一死,实践了自己守密的誓言。他向严遂的承诺,全部做到了。

很多年之后,魏国人唐雎出使秦国,面对秦王“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”的威胁,曾举出聂政的例子震慑秦王:“聂政之刺韩傀也,白虹贯日。”

所谓白虹贯日,是说有白色长虹穿日而过,在古人看来,这极其罕见的天象表明,人世间有不平凡的事情发生。

尽管白虹贯日不过是后人附会,但聂政之刺侠累却无论如何都是当时的一件大事。消息传遍列国,世人莫不震惊,但却无人知道这刺客的来历。韩国置聂政尸首于街市之中,悬赏千金,求其身份及同党。

此时,世间的知情者只有严遂一人,若严遂不出面,此事或将成为一桩悬案。

严遂最终没有出面,此后他的踪迹全无,消逝于历史的烟海之中。

但另一个人来了,她的出现,改变了聂政在历史中的命运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武梁祠画像“聂政刺韩王”)

平民百姓而在历史上留下名姓者本就稀少,女子就更不必说。

聂荣得以垂名后世,自然因为她是聂政的姐姐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聂荣有其自身的魅力,她体内蕴含的烈性和勇毅并不逊色于她的弟弟。

她懂得自己的弟弟。

当严遂奉上黄金百镒时,聂荣或许已经明白,她的弟弟从此将踏上一条不归路。她知道,或迟或早,聂政必定随严遂而去。

当聂政离家西行,远赴濮阳时,聂荣已经预感到,那注定的一刻不可阻遏地来了。

她或许曾经设想过那一刻的情景,想象自己的弟弟最终如何死去,成就了一世的英名……但世间的事情如此复杂,又如何能想明白?

在焦虑中,聂荣静静期待着远方的消息。但远方是哪里,聂荣或许并不清楚。那满怀心事的弟弟,抱着必死之心上路时,必定没有吐露深藏的秘密。

聂政的深沉,只有聂荣知道。

终于有消息从韩国传来了,但是极含糊。说者云:韩国国相遭人刺杀,但刺杀者破相毁容后自屠,无人知其名姓,眼下,韩国正悬赏千金,求其名姓及党人。

聂荣得知,顿时悲从中来,自语道:“莫非是我的弟弟聂政?我的弟弟如此贤能,我又怎能吝惜自己的生命,而泯没了弟弟的英名呢?”她决意要让弟弟扬名天下,尽管这并非弟弟的本意。

于是聂荣动身赶往韩国,到了阳翟城,见那刺客的尸首依然曝露于街市之上。走近细看,容貌虽毁,但身量衣装,却是聂政无疑,不由大放悲声,伏尸痛哭道:“勇哉!浩浩英气超越了勇士孟贲、夏育,高过成荆!父母已死,无有兄弟,你死而不留名姓,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啊。”

街上行人慢慢聚拢来,狐疑地注视这女子。聂荣哭过一通,忽然向众人说道:“这是我的弟弟,轵县深井里的聂政!”

这轻轻的一句,含着压抑不住的哀伤,但却是无比庄严的宣告,字字千钧,掷地有声。

围观者说道:“此人暴虐我国相,韩王正悬赏千金购其名姓,夫人难道没有听说吗?怎敢前来相认呢!”

聂荣回应道:“听说了。”然后又细细讲述聂政的往事。讲完了,聂荣慷慨说道:“士当为知己者死,如今只因为我的缘故,他甘心毁容自屠,我又怎能害怕杀身之祸,而埋没弟弟的名声呢!”

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,聂荣仰天三声长叹,死于聂政身旁。《战国策·韩策二》中说她是自杀,司马迁在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中则说,聂荣是因哀伤过度而死。

我觉得,聂荣应该是自杀的,她知道自己难免一死,不如自行了断,追随弟弟而去。当日在泗涧村,我曾和解福祺老头儿谈论过此事,他说,应该是自杀的吧,和她弟弟一样,都是烈性的人,有勇气。

聂政祠中,我曾仔细端详聂荣的塑像,见她端坐如仪,面容粉白,略含笑意,倒像一位菩萨。

聂政的祠堂,为何要塑他姐姐的像呢?问完了,我忽然觉得有些多余。解福祺却已熟练答道:“没有他姐姐,哪里来聂政的名声?”

大约那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的篇章,早已被他读过无数次了,随口说出的,都似经过仔细推敲。
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中记载,晋、楚、齐、卫等国的人听说了消息后,如此评说道:“不独聂政勇毅贤能,他的姐姐也是一烈女子。假使聂政不知道聂荣的个性,也未必敢对严仲子以身相许。如此看来,严仲子也可谓知人而能得士啊。”

根据司马迁的这段记载,聂荣在阳翟市中吐露了严遂的姓名。但在《战国策·韩策》中,聂荣却只字未提严遂。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关于聂政的内容,当是取材于《战国策》的相关记述,我以为,《战国策》所记为是,若聂荣公布了严遂的身份,那就违背了聂政的初衷,她既理解了聂政的行为,定然会尊重聂政的想法。

事实上,《战国策》与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关于聂政的记载,还有另一重大不同之处,几乎可以视作另一版本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聂政祠里的塑像)

在《战国策·韩策》中,当聂政来到韩国,并没有径直去了侠累的府第,因为当时侠累不在府中,他和韩王在一起。

那时,韩国正在举行东孟之会,韩王和国相侠累以及众多高级官员全都在场,大约还有别国的使臣之类。东孟之会,具体内容是什么,并不清楚,但大约可知东孟是韩国国都附近的一个地方,而且这个“会”的规格也很高,守卫森严,兵戟林立。

就是在这样一个万众聚会的地方,刺客聂政忽然出现,仿佛从天而降。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,还佩着长剑,如何能进入这庄重森严的场合?《战国策》没有交代。郭沫若在话剧《棠棣之花》中,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让聂政假扮作秦国使者的随从,以为韩王舞剑为由,强行闯入。当然,这只是文学家的想象和虚构,并不符合逻辑。真相早已无法觅得,我们只知道,聂政不仅进去了,而且似乎并没有费什么劲儿。

他进来之后,登阶而上,若迅雷般,挺剑直刺侠累。

侠累大惊,起身逃命,仓惶之中,无处躲藏,竟然一把抱住了韩王!

这是侠累绝望至极的时刻,他不再顾忌任何君臣礼法,拉韩王做盾牌,做最后无望的一搏。

聂政没有停手,他毫不犹豫地杀掉了侠累,同时还杀掉了韩王。

杀了国相侠累已是大事一件,若又刺死了韩王,更是惊天动地。

这位被聂政捎带刺死的韩王,《战国策·韩策》说是韩哀侯。韩哀侯于公元前377年至公元前371年在位,也就是说,若聂政刺杀了韩哀侯,时间当在公元前371年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中采纳了《战国策·韩策》的说法,认为聂政是在韩哀侯时刺杀了侠累,但却并未提及聂政同时刺杀了韩哀侯;与此同时,在《史记·韩世家》和年表中,司马迁却又宣称聂政刺侠累在韩烈侯三年,即公元前397年,而韩哀侯则是在公元前371年被一个名叫韩严的人所杀。

同一件事,《史记》中“表、传各异”,诚如唐人司马贞所说,是因为司马迁采取了“闻疑传疑”、“事难的据,欲使两存”的处理办法——既然难以厘清真相,就干脆把多种说法一并列出,让后人去分析判断。这种处理方法虽然客观,但也很让后世人头疼。本文只能权衡各方观点,采取其中一种说法,认为聂政刺杀侠累发生于公元前397年,即韩烈侯三年。至于韩哀侯是如何死的,则不予过多关注。

但既然《战国策·韩策》记载聂政杀了韩王,那么聂政从此就难以摆脱这个嫌疑。在“聂政刺侠累”故事被各种文献古籍记载的同时,“聂政刺韩王”的说法也广为流传。山东嘉祥著名的武梁祠汉画像中,有一幅“聂政刺韩王”图,图中,韩王坐在一个有靠背的木榻上,聂政坐于韩王前方,腿上放着古琴,左手持一把匕首,正刺向韩王。

聂政腿上那件古琴,遥遥地指向一首著名的古琴曲:《广陵散》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《琴操》书影)

至迟在东汉时,“聂政刺韩王”的传说又形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,聂政的形象也随之发生了一次重大“变形”。

在据传为东汉蔡邕所编的古琴曲集《琴操》中,详细记述了这个已经高度变形的“聂政刺韩王”故事。

在这个故事中,聂政的身份不再是狗屠,而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;他之所以去行刺也并非因为受人之托,而是为父报仇。聂政的父亲本是一位铸剑师,受命为韩王铸剑,结果误了期限,被韩王所杀,而聂政则成了遗腹子。长大后,聂政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死因,遂发誓复仇。第一次去行刺韩王,未能成功,于是聂政遁入山中。他遇到了一位仙人,仙人教会了他鼓琴。聂政打算以此为契机,借口为韩王鼓琴,伺机行刺。

为了不被人认出,聂政像当年的豫让一样,“漆身为厉,吞炭变其音”,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。七年之后,聂政学成下山,再赴韩都。路上他遇到自己的妻子,差点被认出来,于是聂政又返回山中,敲掉牙齿,又练琴三年,方才负琴下山。到了韩都,聂政故意在闹市之中鼓琴,他的琴艺可能非常好,以致“观者成行,马牛止听”。消息很快传到韩王耳中,这个喜好音乐的国王立即派人请聂政入宫鼓琴。

韩王不知道,这面目丑陋的琴师是为夺命而来,琴身之内早已暗藏利刃。当曼妙的乐音响起,韩王陷入陶醉之中时,琴声却戛然而止,聂政取刀刺死了韩王……

大仇得报,聂政因担心连累其母,遂自剥面皮,毁裂身体,自杀身亡。

韩人将聂政尸体曝于街市之中,悬重金其侧,求其身份。

有一天,一位妇人风尘仆仆赶到韩都市中,抱尸痛哭。在说出聂政身份之后,妇人自断经脉而死。

《琴操》说,此人是聂政的母亲。

这个与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所载大异其趣的故事曾在民间广为流传,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,它与一首著名的古琴曲《广陵散》联系了起来。此曲的内容虽然说法不一,但因其谱中有“取韩”“投剑”等小标题,所以历来多被认为表达的内容正是“聂政刺韩王”。

关于《广陵散》的来历,瑞典汉学家林西莉女士在《古琴》一书中述及,“竹林七贤”之一的嵇康在洛阳以西的某处夜宿时,遇到了一个鬼魂,并与之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,所谈内容与古琴和音乐理论有关。在这次交谈的最后时刻,鬼魂弹奏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并且传授给了嵇康,但同时也要求嵇康绝不可传于他人。

公元262年,40岁的嵇康因卷入官司,被处以极刑。传说在东市行刑之前,嵇康拿出古琴弹奏了一曲《广陵散》。曲毕,嵇康长叹:“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

不知是嵇康违背了对鬼魂的承诺还是另有其他原因,《广陵散》最终并没有烟消云散,它诡异地传承了下来——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,《广陵散》琴谱不见踪迹,但在明代朱权所编的《神奇秘谱》中,却又神奇地出现。朱权声称,《广陵散》“世有二本,今予所取者,隋宫中所收之谱”,此谱自“唐亡流落于民间有年,至宋高宗建炎间,复入广御府,经九百三十七年。予以此谱为正,故取之”。

现存《广陵散》,是由著名古琴演奏家管平湖先生(1897~1967)整理、打谱、复原的,共计四十五段,每段都有一个小标题,包含了聂政短暂人生中的各个重要片断:取韩、含志、沉名、微行……全曲慷慨、激昂,充溢着浓厚的英雄气和悲剧意味。

《广陵散》据说是中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具有戈矛杀伐之气的乐曲,故而不受统治者喜欢。宋代学者朱熹曾评论说:“其曲最不和平,有臣凌君之意。”

朱熹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来评价《广陵散》的,所以他认为《广陵散》违背君臣之道,不够和谐。但在底层小民看来,这隐含杀气的古曲却成了反抗暴政的象征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竹林七贤画像砖)

聂政的事迹笼罩着层层迷雾。

从《战国策·韩策》到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,到《琴操》,到《棠棣之花》,再到禹州聂政台的解说词,聂政身后的形象始终处于不断“变形”之中。这一点,与其他几位刺客如专诸、要离、豫让等人形成了鲜明对照。

历史故事流传的一个基本常识就是,越早期的记载越可信,后来随着时光流逝,故事原本的朴拙、粗糙去掉了,记述越发圆润、完整,即便可能有新史料的加入,但也有更多人为加工的成份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《战国策·韩策》关于聂政的记载,可能最接近历史,而且它的叙述很客观,是单纯的历史记录。

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取材于《战国策·韩策》,基本史实未变,但司马迁做了权衡取舍,大概又补充了新的史料,使之更为清晰、丰富,而且倾注了强烈的个人情感。他推崇的是聂政的人格魅力。

《琴操》属于借题发挥,本就不在历史范畴之内,只能当做纯粹的民间故事。

《棠棣之花》作为话剧创作,也不在历史范畴之内,但郭沫若在创作过程中,并没有脱离具体的历史情境,这从他自己撰写的创作感想中可以看出;他对聂政故事的修改,在于舍弃了司马迁推崇的极端个性色彩,而突出了聂政“舍身报国”的“崇高”行为。

至于聂政台的解说词,在随意篡改史实的同时,又掺杂了明显的意识形态色彩,完全是对历史的蔑视和无知。

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之后,对刺客聂政的种种“变形”,实际上反映着不同人群和不同时代的实际需要,其意味深长之处,不在于反映出历史本身有多么复杂,而在于历史的撰写者是多么难以捉摸。

但这种种“变形”,在解福祺老头看来,或许都是令他不满意的。

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(聂政祠大门)

在泗涧村聂政祠,送我过去的司机盯着聂政的塑像问道:“聂政是个什么人?”我说:“是个刺客。”司机惊讶地问道:“刺客还要供奉吗?”我刚想回答,解福祺接过话茬说道:“聂政不仅是刺客,还是个将军。”

我这才想起,在村头问聂政祠怎么走时,乡人曾反问道,是将军庙吧?

从解福祺老头嘴里得知,聂政祠的确被称作将军庙,每到初一、十五,总有人来敬献香火,祈求平安。

可是聂政怎么会是将军呢?

面对我的疑问,解福祺老头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你可以多看些古书。”

我不知道是哪些古书。

我又问,为何把聂政的脸涂成红色?他说,聂政的脸就是红的。

过了会儿,他又说,聂政跟关公一样,都是红脸,是忠臣。

作者简介:立山,现供职于某出版社;生于1979,现居北京;做过杂志,编过剧本,出过几本书;去过很多地方,遇见过很多人。本文文字由作者原创,图片为作者实地拍摄,谢绝转载。更多内容请关注作者公众号:lishan7951(行道迟迟)。

相关热词搜索:

刺客聂政聂政与《广陵散》:一个刺客的“变形记”

相关阅读:

南通市新闻资讯网版权与免责声明:

① 南通市新闻资讯网,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或镜像;授权转载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,并注明来源,例:南通市新闻资讯网新闻。
② 部分内容转载自其他媒体,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,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。
③ 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和其他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,请在30日内进行。
联系方式

滚动新闻更多>>

热点新闻更多>>

茶叶网更多>>

热点新闻更多>>